AI 正在把法庭变成一个任何人都能进入的擂台。
作者｜桦林舞王
编辑｜ 靖宇
如果几年前有人跟我说，「以后老百姓不用花几万块请律师，直接让 AI 帮自己写诉状告赢大公司」，我大概会觉得这人在做梦。
但这件事正在美国真实发生。
2026 年，美国各地法院正在迎来一波前所未有的诉讼狂潮，而这些都是「自代理诉讼」，由不请律师、自己代表自己的当事人提起的案件。
这本来不是新鲜事，穷人告状告不起律师，美国法院历来有接受自代理诉讼的传统。新鲜的是，这些人现在有了一个强大的新帮手——AI。ChatGPT、Claude，以及一批专门面向普通人的法律 AI 工具，比如 Courtroom5。
一场关于「谁有资格打官司」的深层博弈，就这样被 AI 撬开了一道裂缝。
01
法庭的门槛，正在崩塌
美国的法律咨询费贵得离谱。
找一个像样的律师，小时费动辄 300 到 500 美元，一场普通的民事案件打下来，轻松花掉两三万美元。对中产以下的家庭来说，「打官司」从来都是一件奢侈的事。
AI 出现之后，这道门槛开始松动。
用 AI 辅助撰写的诉状，排版规范，引用翔实，表面上和律师写的东西几乎没有差别。更重要的是，成本接近于零。一个被房东非法驱逐的租客、一个被公司无端解雇的员工、一个不服交通罚单的普通市民，现在打开手机就能生成一份看起来「有模有样」的法律文件。
这是真实发生的司法民主化。法律知识不再只属于那些付得起咨询费的人。
Courtroom5 这类平台，就是瞄准这个市场做起来的——专门为没有律师的自代理诉讼人提供 AI 案件管理系统，帮助他们整理证据、起草文件、规划诉讼策略。背后的逻辑很简单：正义不应该因为钱包厚薄而有差异。
但问题在于，进来的人多了，能接住他们的系统，没有跟上。
02
被「淹没」的法院
数字很能说明问题。仅仅在 2025 年，就有至少 294 例有记录的案例，涉及自代理诉讼人在法庭文件中使用了 AI 生成的「幻觉」信息——包括不存在的案例引用、捏造的法规条款、子虚乌有的判例。
而这只是被发现的。
更让法院头疼的，是文件量的爆炸。
华盛顿律师 Ficarrotta 观察到一个让他困惑的现象——传统的自代理诉讼人可能提交一两页的初始诉状，但现在这些文件有时多达数百页。AI 不会累，它可以无限生成「看起来专业」的内容，填充论点、堆砌引用、扩展篇幅，直到一份文件厚得像一本书。
法官的时间是有限的。每一份需要认真审阅的数百页文件，背后都是公共司法***的大量消耗。
这就造成了一个很荒诞的悖论：AI 降低了诉讼门槛，却也让整个系统的运转成本急剧上升。受益的是个体，承压的是公共体系。
法律数据科学家 Damien Charlotin 统计的一份数据库显示，全球现在已有超过 1300 起案件，法院或仲裁庭在裁决中明确评论了法律文件中 AI 生成的幻觉问题。这个数字还在持续增长。
被告方同样叫苦不迭。
Fisher Phillips 律师事务所合伙人 Kristin White 说了一句让人印象深刻的话，「AI 诉讼中没有『骚扰和解』的选项，因为对这些个人来说，和解费用要达到数十万美元才能让他们放弃。」意思是，传统的「花钱买太平」逻辑在 AI 赋权的自代理原告面前不管用了。
一个手持 AI 工具、几乎零成本的原告，其实反而更难被消耗掉。
03
AI 真的「懂法」吗？
问题的核心，其实不是 AI 在撒谎。
大型语言模型确实会产生幻觉，但更根本的问题是：AI 生成的法律文件，是基于模式匹配的，而不是基于真正的法律推理。它可以完美复现一份诉状的「格式感」，却可能在关键的法律适用上犯下致命错误。
LexisNexis 首席法律顾问 Alexandra Smyth 区分过两类工具——通用大模型（ChatGPT、Claude）和专业法律 AI（CoCounsel、Lexis+ AI 等接入了系统性法律数据库的工具）之间存在本质差距。后者经过专业语料训练，接入了数十年的判例库，出错率低得多。而通用大模型，很可能是在「表演」法律。
但普通用户分不清这两者的区别。
他们看到的是「AI 帮我写了一份诉状」，而不是「这个 AI 是否真的懂法」。
Above the Law 高级编辑 Joe Patrice 说得很准，「一旦你隐藏了中间步骤，那就是错误发生的地方。即使是善意的人也会因为没有参与过程而遗漏东西。」全自动化的 AI 代理系统，把起草、引用、论证全都包圆了，用户完全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问题——直到法官在庭上问起那个根本不存在的判例出处。
自代理诉讼人和律师使用 AI 的风险，存在一个本质的不对称性。律师有专业训练做底座，他们至少知道「这份文件看起来哪里不对」；而没有法律背景的普通人，面对 AI 生成的内容往往缺乏判断能力，无法辨别其中的坑。
04
系统必须进化
这一切指向一个没有简单答案的问题——法院系统该怎么应对？
2026 年 5 月，就在这波诉讼浪潮持续升温的当口，英格兰和威尔士的律师执业监管机构 Bar Standards Board 发布了专项 AI 使用指导，明确警告律师要谨慎对待 agentic AI 系统。Harvey 在同月推出了专门面向公司法律部门的 Contract Intelligence 产品，机构端的专业化工具在加速进场。但普通消费者端的规范，远没有跟上。
美国各地法院目前的应对，更多是被动的——驳回、罚款、要求律师声明。部分法院开始要求提交方声明是否使用了 AI 工具，并对 AI 生成的引用错误实施制裁。但这些都是「发现问题后的处理」，不是「预防问题的机制」。
真正的矛盾在于，这扇门已经推开了，没有办法再关上。Access to Justice Innovation 负责人 Katherine Alteneder 说得很清醒，「这种现实无法完全控制、通过监管消除，或被忽视。」
法律系统面临的挑战，和 AI 时代几乎所有领域面临的挑战如出一辙——技术赋能的速度，永远跑在制度建设的前面。当「任何人都能把任何人告上法庭」成为现实，这究竟是正义的扩张，还是系统的失控？
恐怕两者都是。
一个穷人用 AI 成功追回了被无良房东侵吞的押金——这是正义。
一个人用 AI 批量生成骚扰性诉讼、消耗对方法律***——这也是 AI 诉讼的现实。
区别不在于工具本身，而在于背后的人，以及接住这一切的系统是否足够聪明。
目前来看，法院系统还没准备好。AI 已经进场了。
*头图来源：infolks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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